即将在亘画廊呈现的方建喜个展“幻影梦迹”是我第三次参与他的个人项目。从2021年至今也是三年有余，三年间走过了疫情的艰难时刻，也见证了艺术家沉静创作的成长历程。此次展览，共选取了艺术家最新创作的“微光城市”“微光线索”及“剧场”三个系列，它们共同展示出艺术家对梦境中光影之间的物化关系的思考。

其中的“梦迹”指向了梦境在现实世界中留下的深远影响和痕迹，它不仅包括梦中情景对个人情感和心理状态的持续影响，还涉及梦境如何在文化、文学、艺术中成为探讨内心世界和潜意识的象征。并且进一步讨论了：梦境所触发的短暂平行世界的生命体验、记忆对于梦境的建构与影响、记忆能力在个体生命经验中的有效成分，以及梦与现实、现在与过去之间的边界等议题。方建喜以绘画创作的方式开启了对生命奥秘的反思。因此可以将“梦迹”所幻化出的“幻影”作为此次展览主题的重要部分，也是艺术家创作脉络的核心元素。

画面中那些隐喻性的图像、符号、色块、线条有序地交织在一起，遮叠间压缩了画面空间，这些符号的选择及排列方式往往源自艺术家对外界的启发与内心情感的表达，他有意制造视觉认知的扰乱性，制造与观众心理交流的矛盾点，而这恰好触发了一种极限的叙事方式——表达了漠然和反感官主义的冷静，同时指向艺术家的创作初缘——梦境——这是半醒半梦的过渡状态。艺术家尝试寻找不同梦境中的偶发奇幻效果，并将这种感觉在大脑的记忆档案中扎根，进一步形成视觉经验。方建喜的绘画正是介于梦境和现实之间的心理边界，带着幻觉与迷雾的效果。正如叔本华在《康德哲学批判》一书中所描述的：“我们生活于其中的可见世界幻觉的产物，是一种骗人的巫术，一种把视觉幻想和空间加以比较所产生的无根基、即无自身本质的外观，这个可见世界是一层环绕着人类意识的混浊的迷雾，它是那种同时是错误和真实的东西，这种东西人们可以在说它不存在的同时，又说它是存在的”。    

梦境是否存在，其真实性及背后的意义大概只有做梦者或造梦者自己方能体会，但在历史的长河中，“梦”已然成为了勾连“超验世界”的一条线索。从世界神话到上帝的概念都起源于梦，也被视为神启的工具。早在古希腊神话中，梦神摩耳甫斯通过梦境传递神灵的信息，这不仅预示未来，也象征着神秘的力量。可见利用梦境建构的超自然力量自古存在，人们通过梦境进入神秘的异世界，与神灵和奇异生物互动，并以此制造神话。在美索不达米亚的《吉尔伽美什史诗》中，吉尔伽美什通过梦境获得神灵的指引，帮助他完成英雄的成长与蜕变；在《圣经》中，约瑟夫则通过梦境解读未来的启示……梦境在其自身创造的虚拟世界中自由地运作，成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真实，它是人类对人类存在最深刻的疑问的源泉。心理学家和精神分析学家瑟夫·坎贝尔（Joseph Campbell）在他的著作《英雄的千面》（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中就探讨了神话和梦境的心理学基础，以及它们如何反映人类的内在体验和社会文化，他说道：“梦是个人化的神话，而神话则是社会化的梦，它是对现实生活中那些不可能具象的神秘事物的反映。因此，神话中所涉及到的英雄人物和所探索的问题与现实社会极其接近”。

这种所谓的“梦境的神秘”其实也反映在我们对于现实观看的一种模糊状态，或许是因为太近，太过真实，因此必须神秘、必须模糊。梦，带着它超验的属性成为了方建喜创作的入口，同时也作为一个出口以视觉的方式加以呈现，在这个过程中，方建喜成为了其内循环中最重要的一环。在《微光城市》中，他试图把自己带入一段回忆中：关于城市进程与个体生存的冲突与自洽。在这个系列中，方建喜通过扭曲现实、错位时空、混淆逻辑创造出奇异的场景：变形的城市展现了空间和形态的颠覆，建筑物在无规则的扭曲中彼此交融，街道如梦境般无序延展，整个城市仿佛在时间与空间的交汇处，充满了超现实的流动性和无尽的变幻。

日常的观看转化成潜意识的符号，正如超现实主义绘画那样，方建喜也有意揭示潜意识中的奇异图景和非理性景象。在《微光线索》中，艺术家将整个氛围笼罩在漠然的黑色空间中，一个抽象的人物剪影独自游弋，宛如无形的魅影。那些散布着的形状符号，它们以虚幻的方式静默其中，仿佛在悄然诉说着隐藏的故事。人物的轮廓模糊而又充满动感，似乎在与这片寂静互动，成为其中无声的焦点和流动的诗意。艺术家通过自由联想和非理性思维，试图探索更深层次的真实性，在画布上将不同的元素组合在一起，形成超乎常规的超现实场景。这种创作方式与“疯狂理性主义”所强调的核心如出一辙，即在对现实进行深刻探索和挑战的同时，保持理性和控制，这种理性与非理性并存的理念，在超现实主义中得到了极致的表现。黑暗的潜意识储藏着他过往的经历，只有在画布面前才会被重新启用，幻化出这些意象符号。在《剧场》系列中，相似的符号再次出现，又新增了像马戏团中出现的假面山水、动物剪影、尖顶小丑帽、扭曲的舞台等等。使得这组作品更具戏剧效果，在具备了现实物理空间的同时，人物形象及具象物体的表现又跨越了时空，生成一种光和影之间的物化关系。

“幻影梦迹”作为方建喜近三年来的创作汇报，也是全新的视觉语言。这些创作呈现出加法与减法的交织，一幅作品往往经历了大幅的变数，有时直率锋芒，有时模糊不清。反复的修正使得画面既丰富又微妙，细腻而暧昧。每件作品背后隐藏着巨大的努力，但最终呈现出的却似乎很简洁。加法与减法、叠加与覆盖并未相互抵消，而是形成了耐人寻味的视觉反差：远观与近取之间的对比，使得单调的暗部展现出变化的光泽，模糊的结构逐渐显露出清晰的块面，线间的情绪真实性与视觉效果的不确定性并置，赋予观看者一种深邃之感。

文/韩雅俐